《非穷尽列举》:这艰难的一步光明却也偶然
英国剧作家苏茜·米勒的话剧《初步举证》的高清舞台影像,曾于去年2月登陆全国院线。该剧对现实问题的犀利洞见和主演朱迪·科默令人惊艳的演技,引发关于法律、性别、情理乃至舞台表演与影像技术等不同侧面的讨论,成为2025年一部别致且不可忽视的戏剧作品。
今年开年,苏茜·米勒的新作《非穷尽列举》同样以高清舞台影像的形式在国内多地放映。两部剧作都从女性法律工作者的视角出发,《初步举证》的主角既是律师也是受害者,她以双重身份发出抗争呐喊;《非穷尽列举》则是用“法官”和“加害者的母亲”构成一个女性的法理和伦理困境,摆出一道更加极致的人性考题:作为一个法官,还是一个素来关注女性处境的女法官,当自己的儿子对女性施暴,当职业准则、价值观念与母性本能发生冲突时,该如何抉择?
极端情境打破身份平衡
伦敦高等法院大法官杰西卡·帕克斯,是一位周旋于职业抱负与家庭责任之间的女性,故事在她的职业与个人生活、公众与私人身份的不断切换中积蓄戏剧张力。主演裴淳华通过细微的面部表情、声音语调及肢体语言的调整,传递杰西卡内心的纠结挣扎。在职场上,她是身着法袍、维护公平正义的法官;私下里,她努力做一名称职的妻子和母亲,她难得的个人时间是每周一次与朋友相约在KTV里
开嗓放纵一把。舞台在法庭、客厅、公园等场景间频繁转换,舞美、服饰等共同发挥了叙事功效,展露生活难以被简单分类和判断的复杂模样。
她的生活正呼应了剧作的题目——“Inter Alia”意 为“除此之外”或“在诸多事物之中”,这也是许多女性的处 境:她们常常需要在多个层面做好平衡,除了外出工作、承担社会身份之外,在维系家庭生活、承担家务劳动、抚养子女等方面做得更多,而这些“除此之外的事”更容易被习以为常。
《非穷尽列举》以一个极端情境打破了这种理所当然,以及杰西卡看似达成的身份平衡——她刚满18岁的儿子哈里被控性侵,这让她的职业与家庭、理性与情感混乱地搅和在一起。在这个过程中,大法官成了自我的审判者:一位致力于推动司法体系完善、为女性发声的女法官,应该尽最大的能力为儿子开罪吗?
被期待内化为自我期待
导演让杰西卡身着法袍、以流行天后般的姿态闪亮登场,她在法庭上全面控场游刃有余,却在看到儿子的“
夺命连环call”后顿时紧张慌乱起来,其实儿子打来这一连串电话只是因为找不到穿去参加主题派对的衬衫。这段颇具反差感的安排浓缩了杰西卡的日常,她凭借能力赢得了职位和话语权,在女性中更堪称榜样,但生活还是左支右绌。在职场上,她需要证明自己不输给男性同僚,对法庭上男律师的轻视还以即时有力的“回击”;亲密关系中,为了呵护丈夫的自尊与男子气概,她对自己的成功轻描淡写,常在夫妻争执中故意“败下阵来”;亲子关系中,她的养育责任更重,因为丈夫天然认为“孩子更愿意找妈妈”,她在儿子身上倾注了爱与心血,却随着儿子的长大逐渐感觉自己被“边缘化”……众多触感清晰的细节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笼罩在杰西卡身上,种种矛盾累积发酵,直至儿子被控性侵成为导火索,引爆所有的习焉不察。
去年的美剧《都是她的错》几乎与《非穷尽列举》同题,聚焦家庭结构中的性别关系。故事从女主角玛丽莎五岁的儿子被绑架讲起,以一出悬疑剧包裹女性在家庭与职场间的撕裂。作为母亲,她因儿子失踪而遭受的指责远超丈夫。剧中通过“误导信息”手法制造的反转,不断强化这种双重标准——家庭、社区、学校、媒体都下意识地将其定义为“失职母亲”。剧中另一位母亲珍妮为事业打拼,丈夫总以工作为理由在照顾孩子一事上缺席,结果被发现其实是躲在车里享受“独处时光”。
尽管这部剧集将连环案件的发生归因于某个男性的精神扭曲,以人物的特殊性淡化了问题的普遍性,将本可以进行深刻探讨的问题简化为二元的归错与对立,削弱了批判力度,但其中展现的女性生活图谱仍引发了不少共鸣。
《非穷尽列举》中,杰西卡要面对社会文化对女性的刻板期待,同时隐形的自我规训随着事态的发展逐渐显现出来。“你过日子跟上班一样,干什么都在赶时间。”当好友这样评价她如陀螺般不停转的状态时,她想到的却是工作占用了太多时间:“作为母亲,我总是感到愧疚。”更为讽刺的是,《初步举证》中,女主角以亲身经历直斥由男性主导的法律体系对性侵案件中的女性受害者不公,而到了《非穷尽列举》中,这反而成为杰西卡能够为儿子开罪的有利条件,也是她维护“称职母亲”身份的入口。经过一番头脑中的极限拉扯,她意识到为了儿子不可能再坚持什么既往立场,她为这类案件定罪率低而感到庆幸,她和丈夫一起发动身边资源应对起诉。这是一个母亲最自然的选择,但也是她非自愿地向固有制度的“投诚”。
艰难一步留下身后空白
除了女性话题,《非穷尽列举》也探讨了青少年的成长。杰西卡从小就有意培养哈里尊重女性的意识,但他仍陷入性侵指控——无论作为法官的儿子、一个开明母亲的儿子还是一个致力于保护女性权益者的儿子,这都令人震惊和疑惑:孩子为什么会“长歪”?
去年引发热议的英剧《混沌少年时》将未成年人失控的矛头指向教育系统与社交媒体的合谋。剧中小男孩的暴力行为并非偶然,而是社会对男性气质规训的产物。社交媒体上的极端信息、男性学生社团中充斥的性别歧视与霸凌,共同构成一个压迫性场域。而《非穷尽列举》中哈里身处的环境中,既有男性榜样的缺失,比如在教会儿子如何正确向女性示爱方面,父亲既羞于启齿,实际上也拿不出可供参考的经验,因为社会观念已与他年轻时大不相同;同时也有社会文化对男性气质的要求,哈里这样向母亲表述在同龄人圈子里作为“异类”将面对的压力:“他们每个人都那样……你说的、你相信的那些敏感善良,当我想要那样去生活的时候,发现根本就不是那样的……”这一刻,作为男性的哈里和作为女性的杰西卡展现出一体两面,他们都处在结构性的性别规训的束缚之中。
《非穷尽列举》试图在两小时内探讨母职困境、性别教育、法律漏洞、职场歧视等复杂话题,必然不能尽善尽美。例如全剧结尾,哈里选择自首认罪,并希望妈妈陪他同去,这个光明的尾巴蕴含着对“更好的可能”的期许,但也不免有些理想化。当问题的解决依靠个体自省,也就暗含着另一种“一念之间”的选择:如果哈里不向母亲坦白真相,会怎样?如果他被母亲说服做无罪辩护,又会怎样?
剧中,这对母子都完成了艰难的一步,却在身后留下了空白——系统性的改变该如何促成。《非穷尽列举》让一个焦虑、价值观被冲击的母亲站在台前,面对充满道德悖论与情感冲突的世界,在颠覆和不确定中寻找自我认同的路径。
生活的复杂无法穷尽列举,但就如《初步举证》的女主角泰莎所言,“我只知道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候,无论如何,有些事情必须改变”。而改变的开始,就是在撕裂中寻找重构的可能。 文/曹雪盟 供图/新现场